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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愛你們眾人.....即使 你們遠離我和我的聖子.....」
(十九) 疑惑的時刻
人海在梯階下洶湧,要逃過去是沒可能的事。瑪莉雅和耶高出來參與彌撒,人潮便湧向前來,希望靠得愈近愈好,甚至觸摸他們,我在他們中間擠了出來,只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 --- 甚麼地方也可以。
但我的去路給人阻攔著了,就在離開人群的一剎那,湯信家庭、丹娜及幾位見過面的朋友橫擋在我的跟前。是怎樣的?她說甚麼?你看見甚麼嗎?
此時此刻,實在沒有心情說話,亦不想與朋友談天。但我又怎能拒人千里呢?「我 --- 感受到 --- 一份平安純全的愛情,是我一生中最美麗的感覺。」我口吃起來。丹娜神采飛揚,把我緊緊擁抱著。我終於說:「嗯,真對不起,我需要獨處一會 --- 我希望你們體諒。」他們表示明白我的心情。
我匆匆退隱到聖堂後面的樹叢中,選了一片草地,可以仰觀基斯域山上十字架的全貌。真好,我坐下來,凝視著十字架。童貞瑪利亞向瑪莉雅及耶高顯現時,在旁的我有甚麼感受呢?拍照是不可能的,客觀地記憶詳細情形也不可能 --- 兩者都是我希望收錄在自己的著作中的。我經驗到的是很個人的感受,一股無盡的愛情,一份無限的平安,一股實在的暖流在我身上流動,但僅此而已 --- 看不見閃光,聽不見聲音。從某角度來看,這是另一個訊息,就像第一次童貞瑪利亞跟我說話的時候一樣強而有力。可是,這次,沒有言語,只是一種內在的感受,天主只獨挑選了我,賜我一份獨特的神恩,其他也在顯現室裏的人不知是否也有同感。
整個經驗中最有趣之處,是於一剎間的、莫解的頓悟。我親處於顯現室內,其實跟擠在宿舍外的人叢中,又或只置身於默主哥耶村裏並無分別。這份獨特的祝福,又或神恩,是廣施給每一個人的,不管那人身在何處。一念至此,便淡然一笑,又一次,這是純全信德的一課。
我連忙趕回聖堂,剛來得及參與彌撒的尾聲和接下來的誦經時間。瑪嘉烈修女看見我,告訴我她已在住處為我作好安排,但只可住一個晚上,之後便要另覓居所。
第二天早上,我匆匆更衣,早點也不吃,便趕到聖堂去,因為早晨彌撒以後,和平中心朝聖團便要去杜寶尼,我希望詩華神父從剛奕來給瑪嘉烈修女送稿時,我可以在場,好決定我在默主哥耶餘下幾天的工作安排。我仍然希望有轉機,可按原定計劃往剛奕去。
八時許,彌撒禮成,我隨著第一時間離開聖堂的信友出來,在陽光中,我又再感受到一個月前那種傷別的痛苦。但我不是要惜別的人,不是現在,還不是時候。我看看錶;詩華神父呢?湧湧人頭中,看不見那白色的小福士汽車停泊在宿舍後面。唉!這時,我已習慣了他對時間的態度,我知道他隨時會出現。
八時三十分,和平中心開始上車,詩華神父仍然未到。「嗯!」我對瑪嘉烈修女說:「你先走,如果他來,我會駕車把稿件趕送到你們在杜寶尼的酒店去,然後我再回來,希望可以跟他一起工作一星期。」
她笑著同意便走了。
我仍在等。半小時過去了。然後一小時,一小時半 --- 我開始慌張起來。想起他最後跟我說的話很嚴肅,他說我們不會一起去剛奕,是因為「這不是一個明智的時候」,我的情緒更糟了 --- 甚麼事也可能發生的!
下午,我憂急如焚,按捺不住,便到聖堂去找嘉芙蓮,她認識斯拉夫高神父的助理米樂娜,我希望嘉芙蓮能請她打電話去剛奕,看看發生了甚麼事。嘉芙蓮在聖堂前面靠著側牆的跪凳中,我悄悄溜進她前面的座位中,輕聲說:「嘉芙蓮,請你幫忙!請你看看是否可以找米樂娜打電話去剛奕,看看詩華神父怎樣,他應該今早八時在這裏跟我見面的 --- 而且 --- 」
她注視著我笑說:「冷靜點,榮!為甚麼這樣不安?你知道他是怎樣的人 --- 沒事的,放心吧!」
我瞪視著她:「你這是甚麼意思,放心?這是很嚴重的!」我再說,已忘卻放輕聲音:「我要聯絡上他!」
她仍很沉著氣,「榮,你身在默主哥耶,你面對的是詩華神父,信任天主;一切自會妥善安排。」
「你不明白這事情有多重要!」我大為光火,站起來便走了。
不知道如何是好,整整三小時,我圍繞著聖堂及宿舍徘徊,期待詩華神父出現。那天下午,我心神不屬地走了許多路 --- 卻很少祈禱。發生甚麼事?我在幹甚麼?為甚麼要遠離我所愛的家庭,在四千哩以外這塵埃滿佈的小鎮中想念他們?怎可能在成千上萬團團亂轉的人群中,依然寂寞,依然想家?一剎那間,我不再屬於默主哥耶,我不認識這裏的人.....
我走到聖堂東面台階邊緣的矮牆上坐下,梅瑟的話在我腦海中縈繞:一個異鄉人置身在異鄉中.....我現在才深刻地體會到此話的深意。
我很震撼。我的信德怎麼樣了?對於自己蒙召的觸覺怎麼樣了?對領我來此地的使命怎麼樣了?還不足二十四小時之前,我曾在麥當娜顯現的一刻跟她共處一室,那份平安確實已離我而去,此刻,我看見的只有灰塵,只有互相推擠的人群,只有聖堂側門的破玻璃窗,只有四野的垃圾。這就是現實,一個無情的聲音在我心底裏說,是你該面對現實的時候了。
這是真的,我自我欺騙了幾個月,編織了一個浪漫的神話,我怎能癡愚若此?我搖搖頭,決定回房間去收拾行裝,我的機票是下星期二早晨,但我要做的只是去杜寶尼的泛美航空公司辦公室改期。
一隻手輕輕按在我的肩上。是白帆神父。「榮,」他微笑著遞給我一封信,「是詩華神父的。」
「詩華神父的?怎樣來的?甚麼時候來的?」
「他今天不能來,所以找別人送來。」
「謝謝!謝謝!」我說,他點點頭便走了。
我撕開信封,裏面有一串漂亮的黑色玫瑰唸珠和一紙短箋:
榮,我的兄弟,我有不可見告的原因,不能前來。我已安排了把草稿送到美國交給你,不用掛念。現在你自由了,因為我要到下周才能回到默主哥耶。
讓我們保持聯絡。現在,請在默主哥耶,享受你的時光,直至已定的歸期,然後回家跟妻兒團聚。 願上主與你及你的家人同在 ---
詩華
一剎那間,我的心頭彷彿落下了千斤重擔。在那吵鬧忙碌的人群中,我又再與默主哥耶融為一體。我的心充滿歡樂 --- 接著又自覺羞慚。我怎可以失去喜樂呢?我怎可以疑惑,讓恐懼的陰影籠罩的不單是此旅的目的,還有默主哥耶的一切,我的召喚,一切一切!怎能讓這一切這麼容易便捨我而去?
那一刻,我上了永誌不忘的一課,永不要相信那蒙蔽信德的感覺。感覺是騙子,能誤導你疑惑一切,甚至信德。撒殫往往以感覺來分化你和天主。
解藥是甚麼?是祈禱。祈禱應是我在惶惑徘徊之時最該作的事。這最該作的事我沒有做,反在腦海中玩味著一個又一個可怕的幻想,而不是藉著祈禱揮軍力戰,重返上主的真實中。
從此以後,我將努力「不斷祈禱」,就如童貞瑪利亞在許多訓誨中所要求的。不斷祈禱的意思不是有口無心的唇舌運動,而是恆常不變的生活祈禱,生活在基督耶穌內,讓你的生命成為祈禱,假如你從未離開天主,你和祂便無從分離,祂是真實的,不是人世間的種種疑惑,恐懼及憂煩,我選擇了一個錯誤的真實.....
就只是這一課便已不虛此行了,想著想著,我站起來,向聖堂走去,抬頭一看,嘉芙蓮就在前面正向宿舍走去。我跑上去,擁抱她,我搖搖頭說:「謝謝你。」
「謝我甚麼?」她不解地問。
「不要緊了。」我笑笑。「總之是謝謝你。」
我拾級而上,心想,無法把思想化為言語,嘉芙蓮那份毫不動搖的內在平安正是我所渴求的,那是一種在危急關頭仍鎮定如恒的平安。她在聖堂中跟我說的話 --- 冷靜,放心,一切都會妥善安排 --- 我不聽,覺得這些說話愚昧無知,又覺她拒人千里。可是,這些說話卻是正確的。現在,我有整個周末,可以輕輕鬆鬆地享受默主哥耶.....
星期六早上,在通往基斯域山頂和雄偉的十字架的小徑上,我徐徐獨行,山嶺是我最喜愛的地方,也是祈禱的最好去處。我在苦路十四處的每一處前停立片刻,再次感謝天主讓我參與這奇功,我也求恕,求祂寬恕我昨天下午曾一度墮入疑惑的羅網中。
山嶺荒涼,只有一位看來在沉思默想的婦人,我安坐於一塊平坦的大石上,忽然聽到一聲很悅耳的「早晨」,我有點愕然,連忙回應,我們便攀談起來,互通一般的個人資料。她名叫方濟.思嘉,來自意大利,她已經來過默主哥耶多次了。我談到是甚麼促使我前來此地時,偶然說起未來幾個晚上,我需要一個地方留宿。事有「湊巧」,她留宿的家庭正巧就在那幾天有房間,天主為我解決了居住的問題。在這聖地,總有那麼多「巧合」經常發生,我遇到的只是許許多多「巧合」中的一件。
現在只有機票了;那是星期二的機票,但我將在星期一早上往杜寶尼,去肯定一切如期無誤,警察在尋找我,我的腦海中仍陰雲密佈,不想冒險。這期間,我全情投入這裏的一切 --- 這回是以輕鬆的步伐,品嚐每一刻時光,每一頓飲食,每一個聚會。星期日,丹娜跟我一塊兒度過了幾乎一整天,那天晚上,我們含淚話別,暖在心頭。我承諾,今年內,我將要回來完成我的著作,我會給她寫信,告知我的歸期。
星期一早上,三時三十分我便起床,在默主哥耶,我已習慣了這個時間起床,前一晚,我已收拾行裝,存放車內,跟方濟.思嘉及我寄居的家庭道別,這天我便了無牽掛,隨意起程,我很高興,事先安排好了這一切。往杜寶尼的大路在我眼前伸展,我要把握時間。
這時候,一個念頭忽地冒起,每天往紐約的航機要早上七時才起飛,如果我早到,交還租車,可能趕得及今天便上機回家,不用等到明天。黛妮和孩子的臉在我腦海中盤旋,破曉前我已啟程前往杜寶尼 --- 比原定計劃要早得多。
還未到海岸線,天已開始下雨。雨勢起先不大,一滴一滴的,接著便如濃霧四合。我不管,沒有事情能敗我的興。我在回家去嘛!
六時許,我已到達機場。泊了車,匆匆趕去找票務處。只是,機場沒有泛美航空公司櫃台,也沒有人能替我更改機票。他們告訴我要回到杜寶尼舊城附近的泛美航空公司辦事處,路程約十二哩,趕過去再回來,沒可能來得及上機。我歎了口氣,起程往泛美去,也許幸運之神眷顧,飛機誤點起飛也未可知.....我沒有留意到雨勢大了,行人道已相當濕滑。
如果沒想過早一天回家倒好,因為,這念頭現已盤據了我的心思,想到要多等一整天才能見到他們,實在受不了。我抬頭,瞥見一輛汽車就在我前面的路中心停著。
我猛踩煞車器,但用力過猛,車尾不聽指揮,頓然間,我失去了控制,左右劇烈擺動,向那輛車衝去。「啊!主!求求你!不要!」我呼求著。我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一是死在南斯拉夫,一是撞毀這車,警察便會查出賜祿當局正在找尋我。
絕望中,我竭力猛扭方向盤,使汽車三百六十五度旋轉起來 --- 一次、兩次、三次.....
「主耶穌!求祢!求祢!」我大聲慘叫。終於,汽車劇震一下,左面後輪擊在行人道的石級上停了下來;引擎熄滅了,悄靜無聲。我惟一聽見的是撥水器有節奏的「滴滴」之聲。從撥水器的搖臂中向外張望,看不見有車停在我剛才失事的路上,張眼四望,才知道我在公共汽車站前三十碼處停了下來,站中有人在等候公車 --- 睜著眼瞪視我。有人來看看我受傷了沒有嗎?沒有,他們只是瞪著我。我又回到現實世界了。
我顫抖起來,下車繞車走了一周。真奇怪,一點刮花的痕跡也沒有,但車後的街道上,卻滿是我車輪胎的印痕,彷似黑色的意大利粉 --- 而且十分接近沒有圍欄的絕路,再往前衝一點便摔下去了。「感謝天主。」我喃喃自語,深信汽車的每一個橫衝和直撞,總有眾天使守護著。
回到車上,我重新發動引擎,汽車立刻又活動起來。我小心翼翼地駕車前往舊市,查詢泛美航空公司辦事處的所在。今天已太晚了,但我落實了明早的機位,然後找了酒店休息一天,等待明天的來臨。
星期二早上,龐大的泛美航機在杜寶尼機場的軌道上起飛,我長長紓了口氣,遺下了警察的憂慮;很快他們便會把我淡忘。而丹娜 --- 我祈求她會找到神力,完全康復過來,度有意義的生活。有一件事我很肯定:這次離開默主哥耶,我知道自己一定會再度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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