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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禱！祈禱！再祈禱！」

(十八) 顯現室

早上五時我便起床，收拾行裝，沒驚醒任何人，便悄悄走了。應付警察的問題，這個似乎是最恰當的解決方法：離去，在默主哥耶的人群中消失。今天稍後，我會不動聲色的回來繳交房租，然後告訴邊武我要回家去了。

時間雖早，賜祿已經很繁忙，我很意外，也很懊惱，因為警察總部正是我的必經之地。我越過警局，沒有被他們發現，才敢紓一口氣。我徑直往默主哥耶村外的咖啡店吃早餐。

早餐有煎蛋香腸，還有可口的新鮮出爐麵飽。享受過這頓豐富的早餐後，才想起九天過去得真快，今天已經是六月二十六日 --- 我的生日！繁忙與興奮，使我完全忘掉了。現在，在這特別的日子，我將訪問斯拉夫高神父，享受一天在默主哥耶沒有工作安排的樂趣，然後，到了午夜，便跟詩華神父往剛奕去，這是一個怎麼樣的生日！

九時正，我在宿舍門前等候丹娜。預計她會隨時出現，宿舍大門忽地開了，詩華神父出現，「榮，我的朋友，請跟我來。」他輕輕說，神情很嚴肅，挽著我的臂膀，領我到聖堂後一個人跡荒蕪的地方。「這裏只有我倆。」

我從未見過他的神色如此凝重。他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又說：「別怕，但我們的計劃更改了。原因恕我不能奉告，要你跟我前去剛奕，這不是一個明智的時候。」他頓了一頓，按手在我的肩上，安定我的心，又繼續說：「我們要再作安排，明天我會把重新修改過的草稿交給你，讓瑪嘉烈修女帶回美國，到了美國，她才給你一份副本，我們將各自工作，而和平中心將作我們的信差。」

「但神父，我不怕 --- 」

他使勁在我臂上一捏，打斷我的話：「請你相信我，這方法會比較妥當，明天我會再見你，然後再談，現在我要走了。」

這樣嘛，計劃便要改變了，我暗想。我們並肩走向神父的汽車，我竭力拂開滿腔失望。神父開車走了，我知道，要找住宿的地方了，但願瑪嘉烈修女那兒還有房間。總算有一件好事：我可以現在就回家去 --- 這是我所渴望的。我打算在這裏度了周末，星期一大清早便往杜寶尼去，趕早上七時十分的飛機回家。

我站在宿舍旁的停車場上，有人突然從後撲過來，擁抱我：「生日快樂，尊榮！生日快樂！」丹娜繞著我手舞足蹈，為充任我和斯拉夫高神父的傳譯而樂不可支。「我有一件特別禮物要送給你。」她大嚷：「但要等到訪問完畢以後才送。」

「哈！我也有一份特別禮物送給你，雖然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取笑她。丹娜為了我今晚去剛奕一直都很沮喪。「我們計劃有變：我不去剛奕了，那是說，我會在這裏多陪你三天。」聽到這消息，她又再緊緊地擁抱我，高興得尖叫起來。自從那晚事件以後，她的行為可說是無懈可擊。她的喜悅著實令我感動。

但訪問的時間到了。我們進入斯拉夫高神父的辦公室，我才如夢初醒，這就是那間「顯現室」，這就是榮福童貞瑪利亞每天黃昏顯現的地方。從前，顯現是在聖堂中祭台右側的祭衣房裏進行的，後來霧市達主教命他們離開聖堂。顯現的最初幾個月，山力主教堅定地相信確有其事，但現在卻是頭號反對者。他不是方濟會神父，他稱顯現是愚弄人的把戲，是駐聖雅各伯堂的方濟會神父長期助長的勾當。過去兩年半，顯現便在這狹小的坐臥辦公兩用的房間中進行。置身這特異之地，令人興奮，比有機會訪問這位熱情的神學家兼心理學家還要高興。斯拉夫高神父臉容瘦削，頭髮灰白，架上黑邊眼鏡。他的身份甚具諷刺性。他原是山力主教委派來默主哥耶否定顯現的，主教深信他們在裝神弄鬼，希望斯拉夫高神父揭發這個騙局。主教想，若有人能使陰謀敗露的話，此人一定非斯拉夫高神父莫屬，這位學富五車的學者，精通四國語言，是南斯拉夫首屈一指的神學教授，他很快便會平息這無聊的事端。

我首先問斯拉夫高神父最初跟神視者相處的日子是怎樣的。斯拉夫高神父跟神視者會面，詳細查詢一切，很快便相信了神視者並沒有偽裝。既然不是欺詐，那就正如他們所說，顯現的確在發生了。而且，這幾位青年面對那麼沉重的壓力，神修生活便成了他的心頭大石，事實上，並不只此，他還關注到堂區所有青年。這些青年目睹兒時玩伴，因童貞瑪利亞向他們顯現而生活起了變化，有好些青年得到啟發，重新檢討跟天主與教會之間的關係。他們組織祈禱會，還請斯拉夫高神父作指導神師。

斯拉夫高神父沒有理會主教的震怒，開始熱心服務起本村來。他的工作時間很長，辦得到的他都盡心盡力：問題青年輔導組就是他致力工作的成果。他很感困難的職責是甚麼呢？就是每天黃昏負責管理顯現室，決定誰該誰不該進入此室。

我問他為甚麼童貞瑪利亞要選擇這些青年。他引用了神視者詢問聖母同樣問題時所得的答案：「我不是總選擇最好的人。」

「這答案聽來很刺耳。」他繼續說：「但事實上，聖童貞故意選擇平凡的人，是為叫人對此超自然現象無從置疑。」我明白他的意思：很難想像有人會質疑這些純樸的孩童長期地 --- 又或給教唆 --- 欺騙如此廣大民眾，歷時五年。而在這段悠長的歲月裏，必定有科學家、醫學界及教廷調查員的無情盤問，假如是偽裝的，一定會被發現。斯拉夫高神父還說，這就是為甚麼他會優先考慮讓新聞從業員，神職人員及科學研究隊伍參與顯現過程。

他還指出很重要的一點，瑪利亞向年幼又學識不高的兒童顯現，可以讓純全和義無反顧的信德留有發展的空間。我又問及她對人們(默主哥耶及日後的普世人類)所期望的是甚麼，她回答：「讓他們相信，如同他們也看見一樣。」

顯現前，神視者的信德如何？就像普天下同年紀的孩子一樣，知道信仰重要，但信仰與困擾青少年的問題和憂慮爭持不下。他們大多數主日上聖堂，但錯過了感恩祭亦不覺一回事，各種經文如玫瑰經之類，只在特別瞻禮日才會誦唸。

現在呢？現在，他們一心一意地作聖童貞瑪利亞所探訪的對象，每天精修聖德。他們對於保持信德有困難嗎？朝聖者不斷渴望要見他們，觸摸他們，及跟他們說話，令他們很難有私人時間，但現在，他們的內心都很恬靜平安，並接受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過去五年，他們的神修已臻成熟，遠遠超乎平常。

我點點頭；他們面對無盡無了的要求仍能泰然自若，談吐溫文，早已給我留下一個很深刻的印象。我想起白帆神父說過：「聖母顯現之前，他們只是很普通的孩子，跟村中別的兒童殊無分別。現在，他們已被挑選了出來，安置在新的軌道上，度一個新的生活方式。」斯拉夫高神父說，這新軌道就是最好的總結。有記者曾詢問瑪莉雅會見童貞瑪利亞是否她一天的高峰呢？她答說：「我一天的高峰是藉著彌撒中的聖體聖事領受耶穌基督。」

聽斯拉夫高神父談話是一件賞心樂事。我現在對神視者的了解遠比從所有書本中讀到的為多。想想他的學歷，想想他作為神視者神師的身份，我絕不感到意外。我們談了快將一小時，丹娜是很優秀的傳譯員，她像機械人似的，眼望前方，說話清晰，措辭審慎，兼且從容不迫。斯拉夫高神父告訴她，他很欣賞她的表現。

最後，雖然還捨不得走，但我知道是時候結束訪問了。我謝過斯拉夫高神父撥冗見面，便轉身走向門口。但丹娜興奮地示意要我稍等，然後在神父耳邊低語。「嗯，對的，我倒忘了。」他笑說 --- 操純正的英語。「如果你想在聖母顯現的時候在場參與的話，今天五時來宿舍吧，以顯現為題材的著作，很需要有這部份。」

我呆住了。以正在著書的新聞工作者身份，我知道自己符合資格，但這不是原因，顯然是丹娜告訴了他今天是我的生日，這就是她要送給我的禮物。毫無疑問，這是我生平收到的最精采的生日禮物。

我怯怯地站了一會，熱淚盈眶，除了輕輕地、反反覆覆地道謝外，不知道還可以再做甚麼。我滿腔惶惑，走到外面，丹娜因為給了我一個驚喜，興高采烈地蹦蹦跳跳，我舉目向天，不斷呢喃：「主耶穌，感謝祢。」

下午，在預定的時間一小時半前，我已站在宿舍門前的梯階下，雖然還有半小時，人群才會開始在這兒聚集。四時三十分，人潮開始洶湧，人群從四面八方湧來，拼命地爭取距離樓梯最近的位置，許多人虔誠祈禱，希望能吸引斯拉夫高神父的視線，有時候，有空位的話，他會隨意挑選一兩位朝聖者進去。

雖然我已接獲私人邀請，但消極思想仍在我的腦海中奔馳：如果他忘了呢？或許在擠逼的人叢中他看不見我呢？所以我也不想冒險，人群未至，我已先站在梯階旁守候。事實上，我已在這地方閒蕩了超過兩小時。

站在我身旁的意大利婦人突然號哭起來，她不斷懇求，扭動雙手，人群不斷湧前，我抬頭往上看；斯拉夫高神父在門口出現，匆匆揮手示意我和幾位神父上去，趕快入內。我們在梯級間掙扎而上，終於入內。

那意大利婦人一直沒有停止哀求，她拼命趕在我的身後，斯拉夫高神父挺身立在她身前阻擋，二人以意大利語激辯起來，雙方皆揚手揮臂，經過連番手勢之後，斯拉夫高神父輕柔地請她出門去。但那婦人不甘被拒，瘋狂地哭，瘋狂地尖叫，雙臂緊緊抱著大門，不讓關上。我呆住了，這位可憐的婦人似乎很需要進來，也許比我還需要，我該讓位給她嗎？有幾個人趕來幫忙受困的神父，扳開那婦人的臂膀；門終於關上鎖起來。

我呆了好一會才醒覺到自己置身走廊裏，很快便可以目睹顯現的過程。但那婦人搶臂攔門的一幕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斯拉夫高神父輕輕解釋，把我帶回現實：「每天都是一樣，每一個人都認為他們必須進來，他們的需要比任何人都大。」他服從地翻手向天，搖搖頭說：「我不能讓每一個人都進來，那是不可能的！」難怪他認為所有職責中最困難的就是這個，這是絕對可以理解的。

他打開辦公室的門，我們進去了，我連忙在房間右前方站好，那裏的角度很好，可拍攝神視者的側面近鏡。我身旁有三位某電視台派來的攝影隊。房間中擠滿了人，神父、修女和在俗的人都有，二十分鐘過去了，熱浪逼人，空氣頗為窒悶，但看來沒有人介意。

有神父領唸玫瑰經，我跪下跟著喃喃誦唸，盡力不理會額上滲下的汗水。窗外的群眾也開始祈禱了，傳來鬱鬱隆隆的聲音。我在房間內游目四望，這個那麼多人渴望進來的小小空間，簡陋得令我頗感震撼。一件內衣掛在門後的勾上，靠牆的長沙發上堆滿了外面朝聖者送進來的聖物，好讓童貞瑪利亞親自祝聖。長沙發之上有幾層書架，書架之上有十字架，據說那就是麥當娜顯現的地方。

我環視室內每一張臉，看見他們每一位都知道自己即將參與一個一生中最重要的經歷，包括神父修女。很快，一位來自天上的傳訊者，童貞瑪利亞便會來探訪我們。據神視者形容，她是一位年約二十，體態修長的少女，身穿銀灰色的長袍，頭披白紗，皮膚白皙，頭髮烏黑，聲音妙勝人間任何音樂。

突然，瑪莉雅．柏維及耶高．高露進來，今天晚上只有他兩位神視者到場。瑪莉雅在門口跪下，我們立刻停止誦經，耶高身型瘦長，跟一般十五歲的青年一樣，很在意自己的形象，他走到屋角隆身下跪，雙手放在膝上；斯拉夫高神父跪在二人中間，請瑪莉雅領唸玫瑰經。她輕輕地開始誦經，我沒法移開投在她身上的視線 --- 她突然看看我，微微一笑，我吃了一驚。她現年二十一歲，我曾在錄影帶裏見過這位年輕女子多次，那時，她看來很害羞，給整件事情嚇驚了，到了現在，她身上散發著一份內在美。

唸完了第一端玫瑰經，斯拉夫高神父又向耶高點頭示意他開始第二端，他吐字緩慢清晰，唸得那麼好，令我驚訝，直到我想起，自十歲開始，麥當娜便教他誦唸玫瑰經，那就不足為怪了。

過了好一會，兩位神視者起來，並肩站在長沙發前祈禱。忽然，他們停止誦經，下跪地上，我的心跳加速，原來我就跪在瑪莉雅身旁不足一呎之處！我忽然意識到童貞瑪利亞就在我們中間.....

瑪莉雅一臉虔誠，口唇顫動，但沒有聲音，至少是我聽不到聲音。耶高也是雙唇顫動，我朝他們的目光看去，甚麼也沒有，只有牆上那十字架，然而，我沐浴在一份溫暖平安的感覺中。我忘卻拍照，除了感謝天主讓我參與顯現外，我甚麼也做不來。

我的專注微微遭到打擾，電視台攝影隊有兩位朋友站起來，走近耶高，各在一邊托著他的手肘，把他抬起，耶高跪姿不動，像是堅冰似的凝著，他們把他舉起，攝錄機開始運作。耶高的目光由始至終，只集中在顯現開始時的那一點上，十秒鐘後，他們把他放下來，歸回原位，他繼續跪著，渾不知所曾發生的事。

對我來說，時間實在過得太快了。瑪莉雅和耶高劃過十字聖號站起。顯現完畢，麥當娜走了，瑪莉雅悄悄出去，走到宿舍後面把童貞瑪利亞的說話寫出來。我很傷心，我希望顯現永遠繼續下去，但有幸能夠參與，亦已深深感銘。我捨不得離去 --- 其他人亦是一樣。

可是，是告別的時間了，是重履紅塵的時候了。我踏出大門，一張張波浪似的仰望的臉，嚇了我一跳。自瑪莉雅和耶高進入顯現室的一剎那，我已忘了外面的人潮。此刻，他們看著我和其他出來的人，在我們臉上找尋一絲剛所見證的痕跡。我既希望跟他們 --- 跟他們每一位 --- 分享，分享的心情有多熱切，但可以找個地方獨處，消化我的經歷的渴望也同樣急需。

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足以感謝我這位澳洲小朋友送我的這份特別生日禮物 --- 或斯拉夫高神父答允讓我出席顯現室，可是，不知怎的，在我心深處，我明白到，我特別該謝的是聖童貞瑪利亞.....